“变性人”李二毛,与男友患难10年分手,摘除假体,重新做回男人

01、

2003年,深圳《晶报》记者贾玉川听朋友说附近有“反串”变装表演,夜里他来到了某大厦顶层的舞厅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在台上自我介绍道:“我叫美莲娜,来自泰国……”

美莲娜留着长发、抹着腮红,长筒靴,体态婀娜,但仔细一看,也能从他突出的喉结、宽大的骨架和浑厚的嗓音辨别出,他其实是个20岁出头的年轻男孩。

贾玉川的职业是摄影记者,他的镜头记录了都市里许多底层小人物和边缘人群,当美莲娜走进他的视野时,他异常感兴趣。

随后一段时间里,他经常出入这家酒吧,观看美莲娜的表演,两人很快就认识了。

然而不久后,美莲娜却不见了,好似人间蒸发一般。

02、

贾玉川是从酒吧其他人口中得知,美莲娜出事了。

美莲娜本名叫李二毛,1980年出生,他出生在四川县城,9岁时父亲因为拐卖儿童被枪毙,母亲是残疾人早早改嫁,他随后跟着表哥来到重庆乞讨,成年后来到深圳讨生活。

机缘巧合之下,2001年李二毛加入了歌舞团,他当时并没有做变性手术,只是带着义乳,涂脂抹粉进行艳装表演。

20出头的他长相清秀,身材苗条,风韵楚楚。

在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情况下,他参加了舞厅的变装比赛,获得了第2名,成为了一名“潜力新人”。

第1名的玛丽对他十分照顾,教他如何化女人的妆,如何表演才艺,如何取悦观众,二毛心领神会很快成长起来。

后来玛丽离开深圳,跑到海南做了变性手术,二毛也想追随玛丽的脚步,通过手术,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女人。

玛丽走后,二毛自然成为了舞团的头牌,最火的时候,他每晚要赶三四个场进行表演,一个晚上能挣200多元,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从小乞讨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二毛一直有个明星梦,当贾玉川拿着摄像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仿佛看到了成名的机会。

然而厄运却找上了他。

有一次,同事不小心瞥到了二毛的存折,发现他卡里有50万,于是动了歪心思,和其他人商量着抢劫二毛。

其实二毛卡里只有5000元,只不过存折上写着5000.00元,同事少看了一个小数点,引发了祸端。

感知到危险的二毛卷着铺盖跑路了,他带着钱来到了海南,准备做变性手术。

做变性手术需要10多万,这对于二毛是个天文数字,思考一番后他只做了隆胸手术,计划着攒够了钱再回去做后续手术。

隆胸手术做完,二毛又回到了深圳,每每她挺起胸膛,都觉得自己已经“焕然一新”。

03、

贾玉川再次见到二毛时是在深圳的街头。

据他回忆,迎面走来一对时尚男女,男的浓眉大眼十分帅气,女的体态婀娜,着装性感。

当这对男女走近时,他才发现妙龄女子就是二毛,二毛不仅隆胸了,变美了,还恋爱了。

职业的本能让贾玉川立即拿起摄影机拍摄二毛和男友,二毛立刻露出了少女的娇羞。

二毛的男友叫小江,在一家公司给老板当司机,经常去夜店跑场,一来二去他就和二毛好上了,他不仅是二毛的男友,还是二毛的经纪人。

尽管小江是有家庭的人,但两人的浓情蜜意似乎并没有受此阻碍。

夜色撩人,二毛和小江以及贾玉川在烧烤摊上喝着啤酒,醉意微醺。

她大笑几声,骄傲地谈起了自己和小江同居的事,一旁的小江也憨憨地笑着。

说这些的时候,二毛眼睛里带着星星,仿佛这就是自己人生中少有的幸福时光。

女性化后的二毛事业也更顺利。

在夜场里二毛就像个女明星一般,甚至有人专门帮二毛点烟。

二毛想成为真正的明星,想出唱片,想去《同一首歌》的舞台上演唱。

然而小江是个寡言木讷的人,在事业上根本不能帮二毛。

有一次,两人认识了一个有钱的林老板,两人把他招呼到出租屋里,点了一桌外卖,二毛为了争取机会,浓妆艳抹,直接撒娇,林老板自始至终没发现这是个男的。

二毛瞥到林老板戴着一块价值几十万的劳力士表,心花怒放的二毛,央求林老板资助自己3万元出唱片,而一旁的小江整晚都憋不出一句话。

后来他们发现,林老板戴的表是假的,出唱片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久,当两人厌倦了彼此,事业上又无法互助时,两人的矛盾就产生了。

二毛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赚得多,赔得更多,变性手术一推再推,演艺事业也一度停滞。

小江虽然还和二毛同居,但开始逃避二毛,两人常常睡在一起没有半句交流。

二毛哭着说:“他还是喜欢女人,他根本不爱我!”

两人分手后,二毛如同疯了一般,不仅搬了家,把家具贱卖,还在街头撒泼打滚。

贾玉川冷静地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他深知作为记录者不应该对当事人进行干预,但几年交往下来,他和二毛已经成为了朋友,他劝二毛要改掉恶习,不要坐吃山空。

这些话刺痛了二毛的自尊心,之后两人有几年没再联系。

04、

贾玉川再次接到二毛的电话,是在2008年。

他来到二毛的出租屋里,二毛特意穿了漂亮的白色裙子见他,还对着摄像机跳起了舞,不停地问:“我的衣服漂亮吗?”

贾玉川很快发现了端倪——

出租屋里一片狼藉,二毛的裙子上血迹斑斑,手臂上还有七八处伤痕。

“表演”完后的二毛情绪很快低落下来,说自己害怕寂寞,也讲了出租屋里之前住进两个网友的糟心事。

二毛一边和他们寻欢作乐,一边却遭遇了殴打,生活表面上看来丰富多彩,可心里却感到无比孤独,常常拿烟头烫自己,拿刀子割手腕,二毛最后将两个网友赶出了家门。

二毛回忆起这段混乱的日子,竟然还在为两个网友没有识破自己的男儿身感到开心。

贾玉川还在试图理清二毛和网友的关系时,从房间里走出了一个一脸稚气的男孩子,他叫小龙,是二毛的新男友

两人开始相互指责和争吵,二毛抱怨小龙在一起总是花自己的钱,小龙则怒斥二毛赌钱。

这对情侣相互推搡对骂,最后惊动了房东,房东不愿意再租房子给他们,二毛直接跪地求饶。

很快他们被警察带去了警局,

05、

贾玉川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小龙和二毛之间的复杂关系。

小龙来自广西,家中有5个男孩,他是最小的,亲哥哥欠了一屁股债后跑路了,还把所有债务推到了他的名下,和二毛一样,他小小年纪就来到深圳,混迹于夜店,靠讨客人欢心生活。

一次他盯上了夜店舞池里的头牌姑娘,这个舞娘经常表演,肯定很有钱。

这个姑娘不是别人,就是二毛。

小龙和二毛单独见面后,二毛讲了自己的故事,相似的经历让他们产生了心心相惜的感觉,一次交心的彻夜长谈,两人抱在一起,躺在床上痛哭流涕。

小龙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对二毛根本没有约束力,他们就这样好上了。

06、

2008年3月,贾玉川又一次接到了二毛的电话。

当时二毛和小龙刚从拘留所出来,二毛在电话里嚷嚷着要回趟老家办件重要的事。

原来二毛的继父从四川老家传来消息,说村里分宅基地,属于二毛的那一块地被别人强行霸占了,二毛听罢就张罗着要回老家拿回土地。

接到二毛的电话时,贾玉川正在成都工作,和二毛认识5年来,他从未和二毛深入聊过他的家庭,只是从只言片语里勾勒出二毛的成长轨迹,这一次他觉得有必要跟着二毛回一趟老家。

贾玉川现在还记得,3月春寒料峭,这对情侣却穿着半袖。

在火车上,二毛对小龙特别照顾,夜里还让小龙枕在自己的腿上睡觉,而二毛自己裹着仅有的一条被单微微颤抖。

二毛已经20多年没有回家了,离家时二毛还是个男孩儿,这次归家,身上却穿着女人的衣服,还带回了一个男孩和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人们围拢过来,有人兴奋地说:“李光明的儿子回来了!”

有人嘲讽地问:“你咋成了一个女娃儿了?”

周围立刻响起了哄笑声。

二毛下车和母亲、姨妈寒暄,场面看上去还算温馨。

然而二毛很快成了村里的另类。

霸占宅基地的那家人在地方上有点关系,没人惹得起,另一边二毛的亲戚对二毛不男不女的打扮也看不上,非但不帮二毛主持公道,还把二毛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二毛和小龙在父亲留下的那一块草地上搭建了一个30平米大小的塑料棚,棚子旁边有水井,二毛自己接了电线,棚子里一半用来住人,一半用来养鸡,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人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二毛的梦想也变了,过去二毛想成为明星,现在回来后只想当个农民,养鸡赚钱,和小龙过一辈子。

贾玉川之后几次到四川回访二毛,他惊喜地发现,二毛家的鸡已经从10只扩大到了80只,他们还准备把后山的荒地用来播种庄稼,两人用勤劳的双手换来了幸福的生活。

雨夜里,二毛家的棚子漏雨,但两人在被窝里紧紧抱在一起看着黑白电视,场面苦涩而甜蜜,贾玉川没有想到当年一起进局子的两人却成为苦难生活里并肩战斗的战友。

07、

贾玉川的几次回访中,他时刻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包围着。

春节到来,二毛和小龙逛庙会,一对新人在举办婚礼,二毛对小龙说:“等我做了手术,成为了真正的女人,咱们的婚礼比他们更气派,四面放四个音响。”

镜头背后的贾玉川眼眶湿润了。

在一次闲谈中,二毛的姨妈和贾玉川聊起了二毛父亲,提到他父亲拐卖儿童的事。

他的叔爷还透露二毛有个亲弟弟,当年被他亲爸也卖到了河南。

贾玉川听完大吃一惊,叔爷却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贾玉川感到了担忧:这个村子如此愚昧,二毛这样的跨性别者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吗?

半年后,他的担忧得到了验证,二毛成为了全村的公敌。

公敌名号之下,二毛还被添上了四条“罪状”。

其一,二毛不男不女的扮相“有伤风化”,冬天还好,穿厚衣服能遮羞,到了夏天,每次二毛出门,总会招致异样的目光。

其二,二毛和小龙没有夫妻之名,却行了夫妻之实,一个不男不女,一个还像个孩子,两人厮混在一起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其三,二毛的那位记者朋友时不时拿着摄像机回村里拍摄,村民们感觉很不安,甚至睡不着觉。

其四,二毛一旦和小龙结婚,就意味着成家,这对于二毛争夺宅基地很有利,邻居们显然看不下去。

二毛在村子里处处被排挤,后来二毛说自己在棚子里准备了一把菜刀,随时准备好和邻居拼命,这事还闹到了公安局。

后来二毛还是承受不住压力,在村里人的撮合下,把自己的宅基地以600元的低价卖给了邻居,随后永远离开了家乡。

08、

二毛和小龙回到了深圳,这一次他们进了工厂,想踏踏实实地赚钱。

为了不暴露身份,二毛剪短了头发,用毛巾裹住了胸部,以男人的身份工作,时间一长,二毛身上长了很多痘痘。

因为二毛被分到了男职工宿舍,没法和小龙同寝,他们就在附近租了一个2、3平米的阁楼,继续着生活。

二毛想着攒够了钱就去做手术,和小龙领证结婚,然而很快二毛又开始赌博,将工资挥霍一空。

二毛和小龙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

终于一个夜晚,二毛发了疯一样将小龙赶出家门,随后自己跑到街头狂奔,在地上撒泼打滚,在贾玉川的车上一边咒骂小龙,一边哭得差点昏死过去。

两人患难与共十年,就这么分手了。

工友很快察觉出二毛身体的异样,厂里知道此事后,将二毛开除了。

生存的压力让二毛决定放弃做女人,贾玉川联系整形医院,帮二毛取出了胸部里的假体。

二毛满心期待重回男儿身,但是在手术前的例行检查后,医院却拒绝给他做手术。

他查出了艾滋病。

深夜,烧烤摊上二毛情绪崩溃,二毛和贾玉川说,自己只剩两个愿望。

第一个是能回到四川老家等待死亡。

第二个是去香港看一看,那是二毛心中的魅力之都,二毛说自己要喝得烂醉,然后从最高的楼上一跃而下,结束生命。

经过努力,二毛最终还是接受了手术。

手术前,二毛来到洗脚城登台进行了最后一次表演,演唱了《红尘情歌》,二毛说这首歌最能代表自己当时的心境。

“你知道我还爱着你,你知道我还想着你……”

09、

二毛在做完假体摘除术后,坦言这对假体曾给自己带来很多希望,也带来很多困难,现在他终于要结束自己的双重人生,回到原点重新出发了。

二毛没有跑到香港跳楼,而是回到了四川老家县城,从此失去了联系。

贾玉川曾在2017年3月和他进行过一次视频,二毛已经满脸疲倦,但依旧努力表现自己积极向上的一面。

视频结束后贾玉川和二毛依依惜别,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贾玉川跟拍二毛一拍就是17年,2019年,纪录片导演余天琦看完素材后备受感动,她和贾玉川合作,找来了丹麦剪辑师SorenB.Ebbe和国内剪辑助理林川,将三四百小时的拍摄素材剪辑成了90分钟的纪录片,片名就叫《二毛》。

2019年11月23日,纪录片《二毛》入围了世界上最大纪录片电影节IDFA。

好消息传来,贾玉川立刻开始联系二毛,二毛曾有个明星梦,他要帮二毛圆梦,他要带着二毛去荷兰阿姆斯特丹走红毯,他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二毛的故事。

然而贾玉川问遍了二毛所有的朋友也没有得知他的消息。

后来他联系了四川当地的政府,才得知就在那一年,二毛在县城的出租屋里独自死去了。

小时候,算命先生告诉二毛,他这辈子要靠女人吃饭。

二毛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自己。

当他想要成为女性获得社会认可时,却举步维艰;

当他摘掉假体做回男人重新开始时,命运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文/皮皮电影编辑部:一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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